我冲过去,扑向他。
我们抱在一起,撞翻了旁边的椅子,摔在地上,打滚,浑身沾满灰。
两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在一个汽修店的地上,哭得像傻逼。
哭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哭那些死去的人。
哭那个再也回不来的自己。
哭这十年的颠沛流离。
哭这尘烟散尽后的久别重逢。
不知道哭了多久。
忽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楚涵!你怎么了?!和谁打起来了。”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菜,似乎准备抄起一个扳手上来帮忙。
她穿着一身警服,头发盘起来,五官端正,眉眼间有一种英气。
她看见我,愣住了,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塑料袋破了,西红柿滚了一地。
她认出了我。
我也认出了她。
小熊姐。
警校的熊秋雨。
她站在那里,愣了几秒,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使劲摇晃。
“任戟?!你是任戟?!你还活着?!”
我被她摇得头晕,只能点头。
她又哭又笑,使劲捶我。
楚涵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站在旁边,看着我们。
然后他走过去,把小熊姐拉开,搂着她,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她慢慢平静下来。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是笑的。
“走,”她说,“回家吃饭。”
....
那天晚上,我们在他家吃饭。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小熊姐穿着白纱,笑得很灿烂。
她做了几个菜,楚涵又开了一瓶酒。
我们边吃边聊,聊当年的事。
聊仓库那一战,聊楚涵的手臂,聊我的五年牢。
聊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楚涵说,这么多年,他和沐恩一直保持着联系,当初仓库之战,如今只剩他们两人,他们是战友。
小熊姐说,她做梦也没想到,我们在桐庐偶遇的范女士,居然是全省地下势力的龙头,也没有想到,那个杀伐果断的“老恩师”,会手下留情,放我一马。
至于范女士,她似乎已经在几年前因病去世,至于温州商会,也许依然存在,也许已经消失了。
小熊姐说,当年那场大战之后,楚涵就消失了。她找了很久,最后在一家汽修店找到他。他那时候整个人都垮了,每天喝酒,喝醉了就哭,说自己是个废人。
“是我陪他走出来的。”她看着楚涵,眼神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楚涵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小熊姐继续说:“我告诉他,你在我心里,永远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小熊姐看着我说:
“任戟,你知道吗,那时候我本来在杭州当警察。为了他,我想调到枱州来。可调动太难了,我本来都打算辞职了。”
我心里一动,问:
“后来呢?”
“后来佳鹤去求她爸。”小熊姐说,“她爸那时候已经是市委书记了。她求他爸帮忙。她爸一开始不肯,最后也没办法,出面帮我调到了枱州。”
我愣住了。小鹤姐.....这个名字已经很遥远了。
可我还记得,她为我跪过。
小熊姐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继续说:“我问过她,她是不是喜欢你,她死不承认,只说把你当弟弟。可我知道,当年在桐庐,我们经历了那么多,后来那场千人大战,你挡在我们身前,把生死置之度外……”
她顿了顿,又说。
“那种情况下,任何一个女生都会动心的。”
我低下头,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现在呢?”我问。
小熊姐沉默了一下。
“结婚了。在杭州,老公是政法系统的干部。日子……还行吧。”
我没再问,但我听懂了。
她又说:“佳鹤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这么多年,她没有放弃过。”
我抬起头。
“如果你有空,”小熊姐看着我,“联系一下她吧。给她报个平安。”
我点点头。
“好。”
....
那天晚上,我在他家喝了很多酒。临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楚涵。
他站在门里,小熊姐站在他旁边。
我们都没说话。最后,他伸出手,握了一下我的肩膀。
很用力。
“好好活。”他说。
我点点头。
“你也是。”
我转身,走进夜色里。
我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抬起头,天上的星星很亮。
那些死去的人,会不会也在看着?
我不知道。
但我想,如果他们在看,应该会高兴。
因为活着的人,还在活着。
还在用力地活着。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小熊姐给我的电话号码,对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喂,哪位....”
“小鹤姐,我是任戟......我有一句话,欠了你十年......”
我又说:“谢谢你,对不起。”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是无法抑制的啜泣......
“今晚的星星真亮,让我想起了桐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