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站在门口,都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饿吗?”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前面有家咖啡厅,”她指了指,“还开着。”
我点点头。
咖啡厅很小,在一条巷子里。我们点了两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
沉默了一会儿。
她先开口。
“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我也没想到。”
她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变了好多。”
“是吗。”
“以前你……也不是说以前,就是……”她想了想,“你那时候有一种劲,现在没了。”
我笑笑,没说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她见我没有提起往事的意思,就主动说道:“你知道我后来怎么样了吗?”
我说:“不知道,你当时是不是和刘子豪谈恋爱了?”
她就开始说。
说她和刘子豪。高考后她来了上海,考上了上海师范大学。刘子豪去了合肥。异地,吵,分,复合,再吵,再分。大三那年,彻底分了。
说她后来谈过几次恋爱。有一个谈了三年,都准备结婚了,发现对方出轨。有一个谈了一年,她家里嫌弃对方是外地人。有一个谈了半年,她觉得没意思,分了。
她现在单身。在上海市第四中学当英语老师。上海市第四中学?在天钥桥路上,就在我的公司附近。
我听着,偶尔点点头。
然后她停下来,看着我。
“你呢?你后来怎么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后来?
后来我坐牢了。后来我复读了。后来我去了西安。后来我去了法国。后来我回来了,在上海,教法语,教跆拳道,住十五平米的单间,月入两万,买不起房。
这些能说吗?
我挑了一些能说的,简单说了说。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其实我听说过一些你的事。”
我抬头看她。
“高中的事,”她说,“后来我听人说的。”
我不说话。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刘子豪后来跟我聊过你。他说,他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你。”
我愣了一下。
“佩服我?”
“嗯。”她点点头,“他说,你为了义气,敢对抗权威。他曾经他觉得你是敌人,后来当他真正认识了你,又回想起你一切的所作所为,你才是真正的勇士。”
勇士。
我低下头。
勇士。
那个为了兄弟对抗权威的人,现在坐在上海的咖啡厅里,喝着二十块钱一杯的咖啡,讲着自己怎么在法语机构教书,怎么在跆拳道馆挣钱。
那个勇士,后来眼睁睁看着兄弟替自己去死。
那个勇士,连回故乡的勇气都没有。
勇士。
我只觉得汗颜。
“我没那么厉害。”我说。
她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
沉默又落下来。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照在她脸上。
十年了。
我们都不再年轻了。
从咖啡厅出来,已经快一点了。
我们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送你回去吧。”我说。
“不用,”她说,“就前面那个小区,走两步就到。”
我点点头。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说:“任戟,能加个微信吗?”
我说:“行。”
加了微信,她冲我挥挥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小区的门,消失在树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