峻阁在刑场上,对着东北方向跪下去的背影。
于桐唱跑调的那句“我的家在东北”,大家都笑,他也在笑。
鸽子的死亡冲锋.....
还有那些已经叫不出名字的脸,那些曾经一起走过一程、后来就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睁开眼,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没有停顿,没有修改,就像那些句子早就等在那儿,只等着被写下来。
《江湖行》
少年提剑出,意气薄云天。
恩仇皆作酒,醉里笑烽烟。
斩尽不平事,血痕满旧鞍。
故人多作土,孤影对寒川。
曾许千金诺,今剩一灯残。
剑收霜雪落,杯空冷月寒。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了看,没有再改动。
把纸对折了一下,交了上去。
耗时不过五分钟。
周教授收齐了作业,随手翻了翻,然后挑出几张,一张一张地看。
机。
周教授拿起其中一张纸,扶了扶眼镜,念了起来。
“先念一首,”他说,“这位同学写得不错。”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少年提剑出,意气薄云天……”
教室里的嘈杂声小了一些。
“恩仇皆作酒,醉里笑烽烟……”
有人抬起头,看向讲台。
“斩尽不平事,血痕满旧鞍……”
周教授念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
“故人多作土,孤影对寒川……”
教室里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曾许千金诺,今剩一灯残……”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憋回去。
“剑收霜雪落,杯空冷月寒。”
周教授念完了。
他把纸放下,点了点头:“这首不错。有古意,也有自己的东西。尤其是‘故人多作土’这一句,沧桑感很足,不像大一学生写的。哪位同学?站起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没有人站起来,教室里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这谁写的啊?”
“不知道。”
“被网络小说洗脑了吧。”
“还‘斩尽不平事’,这是把自己当大侠了吧?”
“故人多作土?什么意思?他身边的人都死光了?”
“哈哈哈哈!!”
笑声大了一些,有人捂着嘴,有人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教授皱了皱眉,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安静。”
笑声小下去,但还有人窃窃私语。
“这人不正常吧?”
“可能是刷题刷坏了脑子。”
“江湖?现在还有江湖?”
周教授又问了一遍:“哪位同学写的?”
任戟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放在桌上,静静地,什么也没做。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四处张望,想找出那个“写江湖诗”的人。
周教授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承认,也就不再追问。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到一边,拿起另一张,开始念下一首。
“这位同学写的是《秋思》……”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注意力被新的诗吸引过去。
只有任戟,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听见那些窃窃私语了。
“故人多作土?他身边的人都死光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是啊。
都死光了。
张敦海,峻阁,于桐,裴泽,小王,鸽子,梁爽,郑宇轩,刘一,九章……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确实都死了。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教室。有人经过任戟身边,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没人认出他就是那首诗的作者。
周教授收拾好讲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教室里只剩下任戟一个人。
他坐着,没动。
窗外,桂花树的香气飘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下课后的教学楼有一种特别的安静。他走着,脚步声很轻,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味在空气中散开,混着远处的桂花香。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然后下楼,穿过广场,走向宿舍。
校园里人来人往,有人骑车经过,有人结伴说笑,有人抱着书匆匆赶路。
他走在人群中,和所有人都一样,又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后来那张纸,周教授还给了他。周教授在纸上用红笔写了一行批语:“有意境,有真情。继续写。”
他把那张纸折好,夹在一本书里,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再也没拿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