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昭回了趟家。
他妻子是个普通的中年妇女,正在厨房做饭。女儿在客厅写作业,看到他回来,高兴地喊“爸爸”。
李大昭摸了摸女儿的头,对妻子说:“我出去买包烟。”
妻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但没多问,只是说:“早点回来吃饭。”
李大昭点点头,出门,却没有去买烟。他走到小区一个僻静的角落,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喂?”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是他乡下的老母亲。
“妈,”李大昭的声音有些抖,“是我。”
“大昭啊?怎么想起给妈打电话了?吃饭了吗?”
“吃了。妈,你身体还好吗?”
“好,好着呢。你啥时候有空,带妞妞回来看看?”
李大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捂住嘴,不让哭声漏出来,过了好几秒才平复:“妈,最近……工作忙,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去。我给你卡里打了点钱,你该花就花,别省着。”
“又打钱!我够花!你自己留着,养家不容易……”
“妈!”李大昭打断她,声音带着哭腔,“你听我说。儿子……儿子可能要去办件大事。以后……以后要是我不在了,你……”
“你胡说什么!”母亲在那边急了,“出什么事了?大昭,你别吓妈!”
“没事,妈,没事。”李大昭用力抹了把脸,“我就是……想你了。跟你说一声。你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他不敢再说下去,怕自己崩溃,匆匆挂了电话。
然后,他蹲在墙角,这个曾经叱咤城西的硬汉,像个孩子一样,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地恸哭。
沐恩找到了黄娇。
黄娇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看着沐恩,眼睛红肿。
“沐恩,非得去吗?”她问。
沐恩点点头,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对不起,黄娇。任戟是我大哥,博伦……你也见过。我不能看着。”
黄娇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你要是回不来……我……我就去找你!”
沐恩一把抱住她,声音哽咽:“别说傻话。你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我……我尽量。”
两人紧紧相拥,在寒冷的街头,仿佛能汲取最后一点温暖和勇气。
晚上,我约了博伦和伊琳。
地点是熟悉的小饭馆,油腻的桌子,昏暗的灯光,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又仿佛什么都不同了。
博伦先到的,他坐在角落,我们拥抱了一下。
然后他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属于少年的鲜活气消失了。
伊琳迟到了。
她推门进来时,我们都愣了一下。
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但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发也有些凌乱,完全没了平时那股精致的感觉。
她看到我们,脚步顿了一下,才慢慢走过来,坐下,目光在我和博伦脸上来回扫过,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服务员过来点菜,我们随便要了几个以前常吃的。等菜的时候,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伊琳终于开口,说:“任戟……博伦……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摇摇头。
博伦没说话。
“……刘一哥他……”伊琳的眼泪滚落下来,哭着说,“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徐彬叔……徐彬叔以前对他也挺好的啊……一起吃饭,他还给徐彬叔敬酒……怎么会……怎么会……”
她语无伦次,情绪接近崩溃。
“琳姐,”博伦忽然开口,说,“没有刘一哥了。只有刘一。杀我爸的刘一。”
伊琳身体一颤。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她断断续续地说,“当初我们一起玩……我觉得他对我好,罩着我,也罩着你们……我以为……我以为大家都是朋友……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要你死我活……”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任戟,你去劝劝他好不好?你去跟他说,让他放过博伦,南屯给他,什么都给他……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我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子割。
我知道她对刘一的感情很复杂,刘一的狠辣和野心,她或许隐约知道,但绝没想到,会落在我们头上。
我说:“伊琳,没有用的。事情到了这一步,不是谁退让就能解决的。刘一要的不是南屯,是整个城西,是扫清所有障碍。博伦活着,对他就是障碍。”
“那怎么办?!那你们怎么办?!”伊琳激动起来,声音尖利,“你们打得过他吗?!他身边现在都是什么人?!你们这是去送死啊!”
“是送死。”博伦接过话,语气平静得可怕,眼神却燃烧着火焰,“但有些死,比活着像条狗强。”
伊琳被他的话噎住,怔怔地看着博伦,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跟在她后面叫“琳姐”的、文静的男孩。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香味弥漫。但没人动筷子。
“如果……如果当初我没有带你们认识他……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伊琳喃喃自语,充满了自责和悔恨。
“不怪你,伊琳。”我说,“路是我们自己选的。就算没有刘一,在这条道上走,早晚也会碰上别的刘一。”
那顿饭,最终谁也没吃几口。我们沉默地坐着,听着伊琳压抑的哭声,还有饭馆里其他客人的喧闹,像是两个格格不入的世界。
“答应我……”她声音颤抖地说,“明天……一定要小心。如果……如果实在不行……跑,不丢人。”
我和博伦都没回答。
她最后从包里拿出两个红绳编的平安结,塞到我们手里,绳子已经被她的泪水打湿了。
“戴着……说不定……能保佑你们。”她说完,再也忍不住,转身捂着脸跑了出去。
.......
我和楚涵,最后回到了修理厂。
我们没有回家。不知道怎么面对父母绝望的眼神。
我们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破屋顶缝隙里漏进来的、稀疏的星光。
“楚涵,”我轻声说,“对不起。”
楚涵沉默了很久,才说:“别说这个,路是自己选的。只是……觉得挺对不起我爸妈,还有教练。他们对我期望那么高。”
“我也对不起我爸妈。”我望着黑暗,“他们只想我平平安安。”
又是一阵沉默。
“任戟,”楚涵忽然问,“你说,明天……我们能有几个人活下来?”
我看着屋顶,那里一片漆黑,没有答案。
“不知道。”我说,“尽力吧。至少……别死得太难看。”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但有些人,可能再也看不到后天的朝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