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目光已不着痕迹地在章怀印周身上下扫了一个来回,带着无声的掂量与评估。
里间布置得颇为雅致,淡淡的檀香在空气中氤氲。墙上挂着工笔细描的花鸟图,博古架上错落摆放着几件仿前朝的瓷器。金喜龙热情地递过烟袋:“爷,尝尝我这新得的关东老烟叶子?劲儿足,味儿醇!”
“多谢金老板美意,在下不惯此道。”章怀印微笑着婉拒,目光坦荡。
金喜龙也不强求,自顾自地嘬了一口烟,吐出一缕青雾,随即扬声唤道:“秀云,贵客到,奉茶!”
珠帘轻响,一阵淡雅的脂粉香随风飘入。一个身着淡粉软缎滚边旗袍的女子款款步入。约莫二十出头,身段玲珑起伏,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一个慵懒的髻,斜插一支水头极好的碧玉簪。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气质却绝非寻常婢女可比,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被精心雕琢、长期浸润出的慵懒风情与内敛的媚态。是丫鬟?是妾室?还是……章怀印心中疑窦丛生。
女子莲步轻移,走到角落的红木茶桌前。素手纤纤,执起紫砂壶,烫杯、温壶、洗茶、高冲低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娴静得如同古画中的仕女。茶汤澄澈碧绿,氤氲着清香。她将一盏茶轻推至章怀印面前,微微欠身,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又如一缕淡粉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自始至终,她的目光未曾与章怀印有半分交汇。
金喜龙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惬意地呷了一口,烟气与茶香混合着从他口中溢出:“还未请教爷台甫是……?”
章怀印也端起茶盏,目光平静地迎向金喜龙:“在下章怀印。昨日有幸与金老板同席畅饮的佟文梁佟二爷,正是拙荆的亲叔父。”
“哦——!”金喜龙猛地拖长了调子,脸上瞬间绽放出比方才还要灿烂数倍的笑容,眼中的精光几乎要溢出来,每一个褶子都堆满了恰到好处的热忱与恭维,“原来是佟二爷的贤侄婿!失敬失敬!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昨日得见佟二爷掌中那枚绿翡翠扳指,当真是世所罕见!温润通透,宝光内蕴!章老弟一片孝心,出手更是豪阔非凡,令人钦佩啊!”他的赞叹听起来情真意切,仿佛那扳指的光芒此刻还在他眼前闪耀。
章怀印面上含笑应对着金喜龙的恭维,眼神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将对方脸上每一丝肌肉的牵动、眼神最细微的闪烁、乃至呼吸间最不易察觉的顿挫,都尽收眼底,剖析入微。然而,金喜龙的反应堪称完美——从乍闻佟文梁关系的恰到好处的惊讶,到随之而来的热络得体的恭维,情绪转换如同行云流水,毫无滞涩。他的眼神清澈坦荡,语气真诚自然,肢体放松舒展,竟寻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仿佛昨日那场觥筹交错间暗藏杀机的酒宴,那些刻意的试探与无形的交锋,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与他这个“局外人”毫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