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气息一经散开，黑发男子眼皮就微微一跳，半响方才说道：“当年大师兄的死，师傅一直觉得很蹊跷，未曾想居然是出自你手。我若是儿时就听师傅的话对你提防一些，也不至于会有这等祸事？”
“少给我提那老家伙。我萨迦天资聪慧，本该是魔法界至尊继承人，可就因为我是番邦血脉，那老头子从来不正眼瞧我，每天想着法逼我做最累最苦的活……不是逼着我我修炼，就是把我扔到最危险的地方自生自灭。”
“萨迦，你真是狼心狗肺！”黑发男子听不得他侮辱恩师，喝止道：“三人中，师傅最看重的就是你。他让你尝常人不能尝之苦，为的就是磨一磨你的性子，让你以后能够担起守护魔法界的大任，而你……却将这一切曲解为对你的不公的迫害，你可知道每次把你扔到你所谓的危险之地，师傅他都会默默的在暗处护着你，如若不然，你以为能有命活到现在？”
“少在我面前胡说八道，我能活着是因为我自身够强、够狠、够隐忍！”
许是因为萨迦也知道一旦自己从这里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能像现在这样将心里的不满尽情的宣泄，所以他将这万年来藏在心里最压抑的阴暗当着眼下这世间唯一对他熟悉的师弟忘情的抖搂而出。
“你说老头子对我好？哼，那他为什么不把不动金刚法传给我？不把你的月轮寂灭之法传给我？反而是传给我一门一旦修炼就会让神魂转化为魔魂的无极魔体？他明明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准备抛弃我！”
“所以，当我修出第一缕魔魂之后，我就准备实行报复，我要将你们一个个都毁了。”
“丹波尔他是最虚伪的一个人，看似对我关心，不过是可怜的嘲笑，我每次看到他那副悲鸣众生般的嘴脸都觉得恶心，所以他必须第一个死。”
“丹波尔死的不冤，为了杀死他，我用极大的筹码才换来了魔族的联手。魔族在我的建议下足足献祭了数百强者，将一位魔王强行提升到魔尊级，又带了大量人员伏杀，这才将他逼到绝境。他身边的两位神王倒是有些难缠，拼死护着他，差点给他逃了，可惜他们千算万算没有怀疑到我，居然将重伤的丹波尔交到了我手上，这也给了我夺取他修炼的不动金刚法的机会。”
“而如今，我已经将不动金刚法和无极魔体融汇贯通，修成了至尊不灭魔体，就算你现在粉碎了功法之灵滋生的心魔，也不过刚刚将月轮寂灭之法九层修成圆满。没有时间稳固境界的你，如何是我对手？不如少受些痛苦，将你一身修为力量都贡献给我吸收炼化，我还能让你走的舒服一些。”
面对萨迦毫不掩饰的杀意，黑发男子没有回答，只是随意的运转功法，就连一轮黑色圆轮丝月盘悬在他脑后，元气生灭循环，似有大道真理氤氲而生。
没有任何毁灭性的气息，也没有任何带着敌意的力量滋生，月轮就这么静静的悬浮着，亦如黑发男子平和的脸色，然而萨迦的表情却凝固住了，身体也像被什么东西禁锢一样动弹不得。
月轮光影每一次幻灭之际，萨迦的身体就出现一片褶皱的水纹，当男子的目光朝他投来，萨迦的身躯忽然爆散成一团烟雾。
无形无质的空气中传来萨迦一声闷哼，在左侧相隔三米处，滋生的黑雾翻滚聚拢，又化作了萨迦的身影，只是此刻他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
“你怎么可能刚破心魔就将月轮寂灭修炼至完美境界？这实在是没有道理。”
同为师兄弟，两人对彼此的功法都很了解，月轮寂灭修成的法相真身乃是一轮弯月，那看似满月的圆盘不过是弯月快速旋转而形成类似满月的假象。可如今萨迦瞧的分明，他这位师弟所凝聚的圆月从出现到现在都没有动过，也就是说这是一轮完整的满盈之月，是月轮寂灭的最高完美境界。
这种情况照理讲绝对不会出现。
两万年前，第二次魔族入侵前夕，自己亲自设计让基诺引出了功法之灵，诱导他深入心魔之困，促使他神智错乱，随后将他困在这里，以九个魔王的心脏摆下九煞驱灵阵，日积月累慢慢消耗他的气血，纵然他精神破开心魔之乱而获得自由，但他的力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不增反减。
自己可以杀死丹波尔，是因为当时对方并没有将不动金刚法练到大成，加上有魔族配合，以及有心算无心的偷袭才将他杀死，夺得了不动金刚法的修炼法门。而如今面对将月轮寂灭法修成圆满的基诺，即便他将两种至高功法融会贯通，仅仅是刚才一击的情况来判断，要想轻易的杀掉他，却不是那么容易。
“你将我囚禁在这里整整两万年，起先一万年你时常佯装关心来看我，我那时虽然已经神智错乱，但一直念着你的好，以为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我。”
基诺幽幽的说着，心里无限感慨，“其后一万年你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也因为心魔的影响，能够保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活着直到三千年前的转机出现。”
“我记得那时你最后一次来看我。”
基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迎着萨迦的目光，问道：“你可还记得当时你说的话？”
“我说的话？三千年的时间能够让人忘记很多事情，再说，我又能给你说什么话？无非是一些违心的关心之语。”
基诺摇摇头，失望之余又感到些许庆幸，道：“许是我被心魔侵蚀太久让你放松了戒心，那一天你脱下了伪装，就在这方寸之地将你内心的话都讲了出来。原本应该陷入混乱的我，因为你那是不经意散发出的不动金刚法的气息而让我的神智短暂的恢复了清醒，将你所言一字不差的听了个清楚，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被你骗了，所谓月轮寂灭法第十层根本就不存在，而我也幡然醒悟大师兄或许不是死在魔族的伏击中，而是死在了你的手里。”
“在你当日离开这里的时候，我就斩碎了心魔，随后装作一无所知潜心修炼，早在一千年前我就将功法练到了大圆满，为的就是现在这一刻。”
“想我一生逮鹰，却不想被鹰啄了眼睛。”萨迦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谁能想数千年前自己就暴露了，偏偏这个被他最看不起的师弟还如此能够隐忍，这让一向骄傲的他感到了羞辱，怒极反笑道：“老头子的眼光还真是不错，我以为我和你们两个蠢货不同，却没想到被我最看不起的傻子竟也有这份心智。既然事情都摆明了，也就不用废话了，修成不灭体的我，你是杀不死的，我目前或许也没有办法直接杀死你，但将你困在这里还是没问题的，虽然最好的办法是将你杀死证我道心，将不灭体最后一层障碍解除，好在老头子愚蠢还给我留下了一个机会。”
“你指的是小师弟？”
基诺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萨迦内心泛起大浪，他怔然喝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基诺也不准备隐瞒，徐徐道：“师傅传授我们的功法修炼到最后都能领会一条无上大道法则。大师兄的不动金刚法对应的是万法不破，你的无极魔体则是重塑本源，你之所以要得到不动金刚法为的就是将两种大道法则融合，转变成不灭大道，而你现今虽然练成了至尊不灭体，但想要在身体中塑造出不灭道痕，就需要斩杀至亲，以证道心，方可成就那真正的至尊之境。”
“对于你来说，我和小师弟是你这世上唯一的至亲，当然相比小师弟而言，我对于你要更重要一些，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将我杀死，这样才能促使你的不灭魔体得到最大的加强。”
萨迦眯着眼睛，目光闪烁不定，这些事情他从未透露给任何人，基诺是如何能知？他莫非有所谓的读心术不成？这简直是屁话，他若真有这本事，又岂会被自己囚禁这么多年？
而那所谓的小师弟，他更不可能知道，自己还是因为数年前在魔法界感应到了老头子相同的气息才有了这个推断，直到证实这件事情还是发生在数年前自己出手镇压两界的星空通道的那次跨界交手。
至于基诺，一直都被他派三首魔龙看押着，从未离开过这里的他又如何得知这所谓的小师弟存在的消息？
“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躲避了我的窥视，从这里离开的？”
萨迦脑海中唯一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个可能，若是基诺已经和老头子收的最后一个弟子见过面，对方若是躲着自己，那他的不灭魔体想要晋升完美就有些困难了。
基诺看着萨迦如今的样子，不觉好笑道：“能看到你这副急怒攻心的模样还真是难得呢？”
“别给我打马虎眼，我杀不了你是真，但不代表我不能折磨你。”萨迦言语威胁之意不加掩饰。
“折磨我？哼，我所背负的过错和罪责哪怕是扔在地狱火中煎熬万年也弥补不了心底的悔恨，只不过你倒也不用胡乱猜疑，一来我从未见小师弟，二来我对于你要杀我证道，我也不准备还手。”
“蝼蚁尚且贪生，明知要死却不反抗，而且你的死会铸就我的成功，你难道不恨我所做的一切？会有那么好心？”
生性多疑的萨迦当然不会相信基诺，他觉得这是一个圈套。
基诺收了月轮法相，气如清流，淡淡一笑道：“我将月轮寂灭法修成大圆满之后便领悟了时间大道，追溯时间源流，我看到你所做的一切。我看到你汲取了大师兄的修为，令他成为一具枯骨后被你捏碎；我看到你指挥魔族伏击了圣骑士团，逼的弥撒亚自杀；我还看到了你从背后偷袭破开师傅的胸膛，促使师傅含恨而终……我当然愤怒，可我知道如今我杀不死你，从我被你设计成为所谓的第二魔皇开始，我的命运就注定了。可我不能对你放任不管，我想知道你的结局。于是我将希望放在了时间长河的下游，我以本源为代价献祭给了时间大道，看到了未来一些模糊的景象。”
“本源献祭？你开什么玩笑，你若本源尽失，又岂能在刚才不动声色的激发那样强大的力量？”
“方才已经是我最后仅存的力量了，你难道感觉不出我的身体和灵魂都在逐渐腐化了么？”
萨迦细细感知，果然觉察到基诺充满力量的身体像秋日的树叶快速的腐败，但谨慎的心性还是让他不敢大意。
基诺瞧他这般，更加坚定了心里的想法，对于自己看到的未来更加坚信。而此刻萨迦也已经追问道：“你在时间长河中都看到了什么？”
“我会死，会被你杀死，不管我怎么挣扎，我都会死在你的手中。”
听到这话，萨迦哈哈大笑，但还不等他得意，基诺就朝他兜头泼下一盆冷水，“你也会死，你会死在小师弟的手中，他会将人族从恶魔的爪牙中解放，我虽然无法看清未来魔法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我看到了属于你的终末，你会带着你的野心一同粉化成虚无。”
萨迦笑了，起初声音还不大，渐渐笑声就连成了一片，他笑的前仰后倒，笑的张狂讥诮。
原以为基诺会说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来，谁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胡话，他甚至觉得现在的基诺比他陷入心魔的时候还要神志不清。想自己万年精修到达现在这样的实力，一人镇压深渊，位列魔族之巅，众生皆匍匐脚下，怎么会丧命在一个打从娘胎开始修炼都不足数十年的人类手中？
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你笑吧，你现在笑的越开心，当你失败的时候就会越痛苦。”
基诺的气息已经淡不可查，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直面属于他的谢幕。
萨迦的手掌贯穿了他的胸膛，在捏爆他心脏之前，在他耳畔冷冷笑道：“我会亲手毁了你所谓的希望，然后将他送到地狱和你会面。”
破碎的心脏在萨迦摊开的手掌中化为了细沙，基诺的身躯涌现的光流都汇入了萨迦的身体，他的身后出现了各种形态的魔影，随着消失的光芒隐入体内。
休憩的三首魔龙似是有所感应忽然起身，在它舒展双翼飞向天空之际，螺旋山逐渐开始崩塌，漫天碎石中萨迦凌空飞起，稳稳的落在三首魔龙宽阔的脊背上，当空调转方向，在雷霆交汇的大海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消失在风暴绵延的大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