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擡起头，和商陆大眼瞪小眼。商陆贴心地从床头柜上扯了张餐巾纸帮他擦干净。
“谢，谢谢啊。”
气氛朝着奇怪的方向去了，为了驱散空气中飘散的尴尬，张羽振扯过被子将还打着赤膊的两人围在一起。
“你冷吗？”没想到是商陆先开的口，张羽振有些受宠若惊，赶忙答道：“我不冷，我是怕你着凉。”
听到他的回答，商陆微微一怔，眼眶又开始泛红了。他没给张羽振开口的机会，而是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我也一样。我怕你着凉，刚想去拿被子就被你抢了先。虽然每天都待在一起，其实总是在担心你这个，担心你那个，你对我也是一样的吧。”
“当然了！商陆，我最记挂的人，就是大哥和你啊！”
一颗泪珠从商陆的眼眶里滚落，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泪痕。张羽振心疼地擡手去擦，商陆却握住他的手，摇摇头接着说：
“我还总是担心你，会不会因为家里的事情心情不好，又不告诉我。好在过去这么长时间里，你除了大哥，和其他人都不怎么联系。但你不可能一辈子不和他们接触。”
这段话明显没有说完却戛然而止，张羽振心想，他已经明白商陆要表达的东西。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和以前一样，一听就炸毛。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接下来的内容。
张羽振甚至打从心底里感到一丝丝欣喜——他发现自己面对当下两个人之间的混乱，已经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焦虑烦躁，分分钟原地发作了。看样子，和商陆共同生活的这一年时间里，在遇事总是冷静沉着的商陆潜移默化的影响下，自己的情绪果真稳定多了。
所以这次换他来安慰老婆。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认真地思考过该怎么和家人坦白目前的生活，包括你，包括我的工作。因为我总是想当然，觉得发现就发现，大不了净身出户咯。嗐，现在说这些也没用，我得好好想想明天该怎么跟我大哥交待一切。而且这只是第一步，毕竟接下来，还有我们双方的父母那关呢。”
张羽振食指微勾，轻轻擡起商陆的下巴，让他和自己对视，“丑媳妇也得见公婆，别说我老婆长得帅又能干。明天先见见我大哥，放心吧，不会出现甩你五百万的支票让你离开我这样的狗血剧情。万一大哥他真那么舍得，你聪明点，假装同意，然后我俩搞地下恋情，拿着这笔钱逍遥快活去~~”
闻言，商陆破涕为笑，俯身向前吻住张羽振。这个吻完全不同于之前，只有嘴唇的轻柔触碰，不包含欲望，也没有急切，像一个升级版的温柔拥抱，温柔，缱绻。
数秒之后，两人的嘴唇分开，商陆开口说：“如果你不是张羽振，我早就和你在一起了。”
听到这话，张羽振眉头微拧，满脸不解。
这个反应完全在商陆的预判之内，他单边唇角扯起，露出一个十分少见的苦笑，摇着头说：“也许最早在读大学那会儿，我们就能谈起恋爱来。”
“什……？”这句话信息量过大，张羽振不知该从哪个字开始理解。
“我心里……总有一部分煎熬得很。张羽振，你曾经说过，无法选择自己的家庭背景，而我的无法选择，是在对你动心之后，不能把这份感情说放就放。我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拒绝你，过不了多久，你就会烦了，腻了，毕竟你有这么好的条件，找个比我好的不成问题。可是……”
说到这里，商陆开始哽咽，“可是你为什么非要对我穷追不舍呢？我又为什么始终狠不下心？我想拒绝你是真的，绝不是什么欲擒故纵。但又确实怀有私心……我舍不得和你疏远，只要一想到你有可能会和别人在一起，就心烦到睡不着觉。你这么不求回报地坚持喜欢我这么多年，和你相比，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张羽振从没见过这样狼狈的商陆。说着说着便从啜泣一下快进到大哭，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沿着面颊簌簌滚落，张羽振伸出去拭泪的手还在半空中，就被一颗大大的泪水砸中，那温度差点要将他灼伤。
“如果我没有这么自私，如果我早早狠下心来，你就不会到今天还在喜欢我，更不用跟着我起早贪黑挣这份辛苦钱，既累又不体面。张羽振，你知道吗？你今天晚上真好看。我喜欢你，所以希望你天天都能像今天这样，干净体面，穿你本该穿的衣服，身旁站着适配的伴侣，过那种光鲜得体的生活。而不是跟着我，搞得不论是感情还是工作都见不得光，在家人和朋友面前还要躲躲藏藏！”
面对这样仓皇、直白地将自己常年以来的焦虑和自卑全数剖开的商陆，张羽振心里五味杂陈。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形容他此时此刻的心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对方。
“明天要见你大哥，我甚至想不出要带什么样的见面礼……张羽振，这可是第一次和你家人见面，而且是你最亲的大哥啊！我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张羽振！你到底明不明白？！”
张羽振当然明白商陆的纠结与痛苦。他的纠结在于：按礼数确实是不该空手的，那自己这个消费水平买的见面礼，对人家来说一点不稀罕；而真正符合对方身份的礼物，他又负担不起。
这些弯弯绕绕张羽振全都明白。
但张羽振明白而商陆不明白的是，大哥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些，他只想看看这个弟弟喜欢了十年的男孩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且必须是他来请商陆吃饭，是他必须要好生招待这个，在弟弟人生最为艰难的日子里，除了自己之外，作为他精神支柱般存在，支撑他度过那段黑暗时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