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俗称,好人。”王旭阳见他没反应,自顾自地说道,“我们才是一类人,站在相同的起跑线,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虽然即使再努力,最终到达的终点都未必够得上人家的起点。”
说到这里,王旭阳坐正身体,语气认真笃定地对商陆说:“一条赛道上的人,才能称之为携手并进,不然……”
王旭阳没有接着说下去,但他知道,后面没说出口的话,商陆一定比他更懂。
店内陷入沉寂,与周边店铺里传来的嘈杂声形成鲜明对比,有种令人不自在的违和感。王旭阳自己起身去拿一次性水杯接水喝,正好这时候,张羽振打完电话进来了。
见他进门,王旭阳又换上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容,“羽振,聊了这么久,很重要的事情吧。”
张羽振站在外面打电话的时候,就明显观察到两人间气氛怪异。不知道王旭阳到底和商陆说了些什么,哪怕别人看不出,但张羽振怎么会察觉不到商陆平静外表下的焦虑和不安呢。
此时此刻,他再去看王旭阳的笑容,越发觉得那是审视,嘲讽,甚至幸灾乐祸。王旭阳肉眼可见地完全不避讳张羽振的注视,可以说,他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迎战”的气势,就是要当着他的面,大方自如地撬他墙角。
但有一点,王旭阳说得对——打来电这人,以及这通电话的内容,确实相当重要。
重要到张羽振必须压抑住被情敌当面挑衅时,内心油然而生的怒火,必须认真听对方说话,认真作答。
这时,商陆才站起身,他的视线先落在张羽振那张表情严肃,抿紧双唇的脸上,接着又转头看了眼悠然自得,面带笑意的王旭阳,说:
“时间不早了,旭阳,一会儿你怎么回?没开车的话我们送送你。”
话一出口,商陆不自觉地怔了怔,“我们”……
这简简单单两个字,便在三人当中划分一道界线,两边的人分别是谁,不言而喻。
闻言,王旭阳却面不改色,他语气轻快地开口道:“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路口打车走吧。”说着,他便挎上背包,准备离开。商陆赶忙出声:“这怎么好意思,那我送你去路口——”
他的话被王旭阳摆手打断:“商陆,我在A市有自己的房子,况且现在根本不晚,你是担心我一个大男人走夜路回家害怕啊?”他一边说一边冲着商陆绽放出一个俏皮的笑容,这来由不明的亲昵感令张羽振内心愈发烦躁。
“那就不送了,旭阳,路上注意安全。”张羽振微眯着眼睛,唇角微扬,用一句暗藏“杀意”的送客话术结束了今日三人间暗涌的诡谲。
王旭阳出门之后,商陆便开始收拾空碗和水杯,不料刚拿进后厨便被跟上来的张羽振一把抢过,转手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水杯是一次性的,但碗不是,这陶瓷碗是张羽振从家里带的,看外层精致的描花便知不是俗物。平时大家轮着洗碗,除了张羽振,每个人都洗得小心翼翼,生怕磕了碰了,糟蹋了这些宝贝。
也只有张羽振,说丢就丢,毫不心疼。
“别洗了,不要了。”
“……”
商陆无语,心想张羽振居然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王旭阳的不满,他对王旭阳的厌恶真是孩子气得很。
只是这么好的碗,就这么丢了,怪可惜的。
商陆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一言不发,只用眼神在张羽振的脸上寻找答案。可良久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是失败了。
“小六子,你是不是想知道,刚才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事实上,张羽振不是在反问,只是在陈述。他也想直截了当地告诉商陆,可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用一个双方都明知故问的问题,来为接下来要说的话起个头。
商陆刚想回答,思绪却开始飘散,突然觉得张羽振和那些瓷碗很像——白皙细腻的皮肤,描画精致的五官,只需静在原处便已然与众不同的贵气,更别说今天还穿戴着这身昂贵的行头。他不难想象艺术品般的瓷器在当初面市时,包装如何精美,又被置放于怎样的场合售卖。
或许是非卖品也不一定,毕竟真正的好东西一般不会在市面上流通。想要获得,仅仅有钱还远远不够,背后那些无形的实力才是关键。自以为钱能买到一切的是暴发户,而他们,往往最为老钱家族所鄙视。
钱……商陆想,我甚至并没有很多钱啊。
他迷茫地望向张羽振,突然感觉眼前这人好陌生。这个精致的限量版漂亮娃娃……怎么会在我这里?
商陆的反应令张羽振心头一惊,他见过商陆的无奈,困惑,失意,可独独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
脆弱。
“你怎么了?是不是王旭阳那家伙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了??商陆,你告诉我,他刚才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压抑许久的怒火瞬间高涨,张羽振提高音量,几乎是低吼出声。他大跨一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商陆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晃了晃。
好在此时两人都在后厨,外面听不到也看不到里面的动静。先不说张羽振这句话的语气有多冲,音量倒是把商陆一下子唤醒了,他像是终于从自己的神游里回过神来,眼神变得清明许多。
“刚才的电话是谁打来的?”商陆跳过了上面的问题,直接问出心中疑惑。
“你先告诉我!”张羽振也不直接回答他,气恼地又问了一遍,“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张羽振,我现在很认真地在问你,到底是谁给你打的电话,ta和你说了些什么?”商陆由着张羽振掐在他肩膀上的手指越发用力,但语气没有半分松动,反而表现出少见的坚定。
两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针锋相对过了。平日里说起宠爱,张羽振是明,那商陆便是暗。两人谁也不会让对方为难,都把人宠上了天。
好脾气的人发起脾气才最吓人,犟起来的商陆对张羽振的震慑是实打实的。这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先是视线闪烁,接着手掌稍稍松力,肩膀也有些垮了下去。
他轻声吐出短短一句话来。
“哐当”一声,商陆脑海里那个摆在高处的名贵瓷碗摔了下来,大大小小的碎片溅起,再一片一片地,散落在地板上。
那是……他店里后厨的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