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的泪水来得猝不及防,不在奥尔菲斯的计划内。
他气焰一窒,刹那间有点不知所措。
是居高临下说何必哭泣,办好你的事自有奖赏,还是从容递过手帕彰显下绅士风度?
奥尔菲斯的大脑急速转动着,抉择着一个效率最高的办法。
不对。
奥尔菲斯忽然觉得荒唐。
他为什么要选?
身为德罗斯小姐的代理人,记者有些话已经属于越俎代庖了。
她凭什么哭泣,还反过来说他“真成了一个坏人”?说“讨厌他”?
“记者小姐……”
奥尔菲斯张口。
爱丽丝打断他:
“是,我说不过你,你什么理由都有。”
“有苦衷,有现实,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灰色才是常态,越是能撕掉人皮,越能在名利场上如鱼得水。”
“你总是有话说的,有着自己的一套逻辑!”
爱丽丝的话让奥尔菲斯沉默下去了。
他迟疑道:“记者小姐,您的反应太过了。”
““狄俄尼索斯”虽然会催化您的情绪,让您袒露更真实,更没有束缚的自我。”
“我也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或许对她,对德罗斯家族的旧事充满了同情。”
“但您现在的表态,已经远远超过这条线了。”
奥尔菲斯从口袋里抽出干净的手帕,弯下腰,递向爱丽丝,语气充满着探究,
“听起来,您不止是同情,效忠她来,更像是……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更重要的位置上,一个……想反过来管束我的位置?”
现在是下午,阳光正好。
光线落在奥尔菲斯的单边镜上,折射出一道亮眼的白色,晃了爱丽丝的眼睛。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爱丽丝本能闭了一下眼睛,哗啦冲下一道更明显的泪痕。
奥尔菲斯见了,本欲乘胜追击的质疑堵在了喉咙里。
而原先沉浸在愤怒哀愁中的小小人儿,则被那反光,被奥尔菲斯的疑问惊出了魂。
爱丽丝立刻意识到自己还是没把控好情绪,刚才有几句话,确实不该是代理人说的。
话一出口,回不了头,现在想的是该怎么补救。
“我怎么敢管您?”
爱丽丝涩声道,
“只是,只是替她不平。”
“她偶尔说过,说您以前不是这样的性格,而是一个敏感忧郁,很能共情他人的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听着这些碎碎念而去想象的。”
“后来的几次接触,您偶尔展现的形象,很符合她说过的那一面。”
爱丽丝说着说着,又掉下泪来,
“所以我一直以为,无论手段如何,您是确实有不得已的。”
“实际上您也会感到痛苦,感到彷徨,骨子里始终和她一样,有着温和得体,怜悯体恤他人的天性。”
爱丽丝的一席话流畅自然,让奥尔菲斯很是怅然。
怅然,自然是因为作为拥有全部记忆的庄园主,他从不否认过去的美好。
就像爱丽丝说的那样,现在还惦记着德罗斯家族的人,似乎本性都是温暖善良的,无论姓不姓德罗斯。
班恩依旧住在不归林的那座猎人小屋里,自年少背井离乡,外出打拼后,他的行踪飘忽不定,直到成为庄园的护林员,才彻底安稳下来。
巴尔克也是,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情,遭到怎样的恶劣对待,他仍然留在这里。
不然以巴尔克的天赋与资质,以班恩的体格和力气,他们无论去哪,都能简简单单混得一口饭。
他们留下,坚守着度过漫漫岁月,不过是为了报答最初的那份知遇之恩。
奥尔菲斯想起了他刚从马努斯手上买回庄园,重新见到班恩时的场景。
一切都变了,一切又好像如从前有几分相似了。
收到消息的巴尔克钻出密室,尘封的26号守卫重新启动,拱卫在匆匆摘回德罗斯男爵这个头衔的奥尔菲斯身边。
彼时,除去他们三个,墨尔本勋爵,合作方,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他们都能嘴上说的亲亲热热,甜甜蜜蜜,为药剂的前景,为那尚未成功,但已能看到巨大利益的虚假辉煌痛饮举杯。
暗地里则盘算着如何占据最大的那一份蛋糕,怎样把根基不稳的奥尔菲斯踹下桌。
那段日子是如此的艰苦,风雨飘摇。
以至于到了现在。
庄园主养成了狡猾而疯狂的性子,他怀疑着身边所有人,甚至习惯性怀疑巴尔克与班恩。
但他得承认,他潜意识里,其实从未真正想象过两人背叛的样子,也没有考虑过他们的背叛该怎么处置。
现在还能记着德罗斯家族的人,怎么可能互相捅刀?
思及此处,奥尔菲斯不敢再理直气壮提邦邦。
而是想换一个话题,换一个他早就想要答案的话题。
“我还以为她只有恨了。”
奥尔菲斯说,
“原来她还记得我以前的模样,还会讲给您听?”
“记者小姐,您因此觉得我骨子里是个好人?您产生了她已经无法对我产生的同情?”
奥尔菲斯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
“对。”
爱丽丝硬着头皮道,
“但现在变了,全部都变了。”
“您居然还伤害26号,它只是一个小机器人。”
奥尔菲斯有点磕巴:
“我再提醒您一声。”
“记者小姐,呃,谨言慎行。”
“以您的身份和立场来说,您是没有资格来关心我的。”
“您说您从她那里得知了我的部分过去,由此对我产生了,嗯,产生了……”
爱丽丝没察觉出奥尔菲斯的犹豫,听着他说的吞吞吐吐,觉得是自己的说服力太弱了。
是了,一个人怎么会因为另一个人的讲述,就由此坚信对方口中的人很善良?
甚至会因为实物与想象画面不符而伤心?
爱丽丝抓紧打了一个补丁,强调:
“不止是单纯的听说。”
“您偶尔,会给我一种待人至诚的感觉。”
“我是因为这个,才渐渐觉得您是真有苦衷。”
“可现在,您不为恶行愧疚的冷漠,让我觉得非常陌生……”
爱丽丝边说,边掉泪。
她现在已经过了最难受,最冲动的时候,能稍微控制着自己。
眼泪不再是连串的了,而是一颗一颗,如同露水般从金色的眼眸里溢出。
奥尔菲斯听着她的话,低头望着她的脸,百味杂陈。
果然如此。
奥尔菲斯确定了,记者真的不可能是德罗斯小姐。